文/#蔡翊楦諮商心理師
 
35歲的寧寧，才剛坐下就淚流滿面。我靜靜地等著，並將面紙盒往她身邊移。
她讓眼淚流了一陣子之後，拿面紙往臉上胡亂地擦拭著。
 
「不好意思，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，剛想要開口就忍不住……。」
我對她點點頭，用眼神向她示意「沒關係」。
 
寧寧表示自己與先生育有一個就讀小一的女兒，由於原生家庭無法提供外援，兩人都得外出工作才能支撐家中經濟。儘管兩人的薪水並沒有太大的差距，但在孩子的大小事部份，寧寧似乎成為理所當然的主責人員。
 
「接送上下學、安親班或學校的聯絡事宜、聯絡簿、作業、家長群組、生病或打疫苗……，幾乎都是我在處理。逼不得已、走不掉的時候，我才會請先生去接小孩或買晚餐。喔，對，連三餐也都是我在弄。除了平日午餐之外，所有吃的也歸我管。」
 
「聽起來……先生不太需要在孩子的事情和家務上費心？」

「對！他真的不太會做，要他幫忙總是弄得一團糟。小孩會因為他太嚴格而大哭，我得出面扮演調停者。要他幫忙洗碗或洗任何東西，就得面對洗碗槽周圍和地板都是水或污漬的爛攤子。」
 
寧寧開始向我描述星期日剛發生的慘案。
那是個本該悠閒的週日時光。在一家人準備前往餐廳吃飯之前，寧寧突然聽見女兒在客廳崩潰大哭，夾雜著先生的大吼聲響。顧不得自己的眉毛只畫了一邊、衣服還沒扣上，寧寧就匆忙地從房間衝出，想確認兩人發生什麼事。
女兒看到她就立刻黏上來，扯著喉嚨大叫「我要媽媽」。而先生則在一旁脹紅了臉，說著只是要孩子把襪子穿好，但小孩根本不聽，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只好更急促地催她快一點。
 
寧寧只好抱著孩子，好聲好氣地安撫著。
「沒事，爸爸講話大聲一點而已，選好要這一雙了嗎？先穿左邊好嗎？哇！妳好棒！做得很好！右邊讓爸爸陪妳穿？」
寧寧轉身想叫先生過來接手，他卻執拗地搖搖頭。
「我的方法她不要啊！妳就直接做完吧！」
 
「這種事情沒幾天就會發生一次。尤其在時間很趕的時候，真的好崩潰！還有，寫功課的事情也是，超煩的！我叫先生去看孩子寫功課，他根本沒看，只會在那邊滑自己的手機。我忙完走過去問他們寫完了嗎？小孩就會說爸爸不理她，有的看不懂、不會寫。然後爸爸說學習本來就是自己的事情，不會的再問他就好，誰叫小孩不開口問？」
 
對寧寧來說，明明沒幾分鐘就能完成的事情，交到先生手上就會變成災難現場。最後，因為「不如我自己來比較快」，更演變成永遠無法把事情交出去。
 
外人總是認為她很能幹、很有效率，事實上，那是不得不、被迫訓練出來的成果。
 
「我不想變成這樣，搞得我像是一個控制狂。可是，我真的沒有辦法出包。如果有一個環節漏了，就會影響下一個。孩子東西沒帶，一定得由我幫忙送；因為先生不知道東西放哪裡。我就算遙控他，他也找不到。我幫忙送的話，就得請假奔回家，或是冒著遲到的風險處理。不幫忙會怎樣？小孩會怪我，老公也可能會覺得我幹嘛不處理。反正怎樣都是我的錯。」
 
我看著用力說著這些句子的她，不只臉上，連身上也呈現了既僵直又糾結的反應。
 
「這些年的用力生活，讓妳學會了獨立和能幹，卻也讓妳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。不只是靠自己才能把事情做好，連放鬆也成為一種奢侈？這樣的想法似乎已經成為一種信念？」
 
「對！如果真的有可以放鬆的時候，我也都在想，還有什麼還沒做好？與其說放鬆是奢侈，不如說我連放鬆都在焦慮。」
「放鬆時也在焦慮，那意味著妳得一路繃緊神經。這樣的生活一定好累好累好累。如果不靠自己，靠一下別人，究竟會怎樣呢？」
「我不是不想靠他，但，我真的不敢。我很怕我一放手，事情還是要回到我身上。沒弄好就會掉下來，掉了我就要自己撿。不想撿的話，一開始就不要給出去。」
 
婚姻裡最孤單的不是沒有人陪，而是連「依賴」都變成奢侈。
 
在她的世界裡，依靠不是溫柔，是不確定性、是風險、是可能要付出更多精力去補洞。
這是許多女性的現實場景－不是不相信伴侶，而是沒有那個「可以安心交給你」的體驗。
而這些年下來，她早已學會：要事情順利，就自己做。要事情快，就自己做。要事情不要落下，就自己做。但她也知道—自己撐這樣一輩子，她會垮。而且，這樣的關係不如不要，還不用抱著根本不需要期待的期待。
 
我請寧寧回去練習「不一定要做得完美」這件事，而做得不完美的這個主角可以是自己，也可以是家裡的其他成員。
 
下次回來時，寧寧告訴我一個故事。
諮商結束後的隔天，先生吃完晚餐後又自顧自的到客廳去玩手機。寧寧沒有向過往一樣走向廚房，反而走到先生旁邊，用平穩的語氣告訴對方：「我知道下班後你會覺得很累，我也知道你對家事不是那麼熟悉。但我想讓你知道，我也需要休息，我也想要有人幫忙，而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撐。」
 
先生愣了一下，「我以為我只會製造麻煩，我沒想到妳會需要我的幫忙。」
寧寧默默地流下眼淚，「你的確常常製造麻煩，但你能練習幫忙，就有機會幫上忙。」
 
先生聽完這句話，突然從沙發站起來，開口詢問要從哪裡練習起。寧寧表示她就開始從擦桌子、收拾垃圾等簡單的事項交辦下去，自己走去廚房洗碗的同時，也試著不將目光盯著桌子或垃圾桶看。
 
「我跟我自己說，就算看到哪裡沒弄乾淨也不能插手。這真的超痛苦的！但我不能再回到自己一個人的路徑上！」
繼續談了三個月後，寧寧說最近發現鏡子中的自己變得不太一樣了。
「我覺得最不一樣的地方是，我有同伴一起前進了。日子還是很累。孩子還是會哭、作業還是會卡關、家事還是永遠做不完。但我不再是一個人。」
「他有練習得更厲害了嗎？」
「欸，可能有？也可能沒有？他沒有變得跟我一樣厲害，但我覺得……我不是一個人在撐了。」
「真正的夥伴，並不需要跟妳一樣強大。只要能一起向前、一起從這麼小的地方開始，那就夠了，對吧？」
 
寧寧對我露出燦爛的微笑。
 
有些愛並不需要用大動作來證明。
它可能只是一次主動陪伴、一次願意學習、一次放下自尊的靠近。
有些婚姻關係的修補，也不是靠說服、責備或拚命撐起來的，而是靠那個小小的瞬間—只要你／妳願意且付出真心地靠近對方。
 
P.S. 感謝攝影師： Ylanite Koppens: https://www.pexels.com/zh-tw/photo/776633/　
 
*為能保護與我接觸過的每位當事人，我已將人事時地物全做過修改。每個角色皆非原本的樣貌，他或她都是被重新拆解與融合過的虛擬人物。絕對沒有保密的問題，請大家安心觀賞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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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轉載自 小小心理師，大大心世界（蔡翊楦心理師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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