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#蔡翊楦諮商心理師
 
「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奇怪。」
「或者，應該是說，我真的覺得自己很不正常。」
29歲的羽潔第一次進到諮商室，在我問她為何前來諮商後，她這樣回答我。
 
她的手緊緊抓著背包的帶子，頭低到我幾乎看不太到她的臉，聲音小到我得刻意靠近一些才聽得見。我盯著個人資料表上的職業欄「無」看了一會兒，詢問她「所謂的『奇怪』或『不正常』是指什麼？」
 
「我很害怕搭電梯，密閉的空間裡面要跟人們靠那麼近很恐怖。我很害怕去大賣場，不管人潮到底多不多，我就是怕，我怕我得跟大家擠。人多的時候，我就會出現快窒息的感覺。這應該很不正常吧？」
 
「只要遇到人多的狀況，妳就會感覺到快窒息的感覺，那一定非常不舒服。我想知道......通常，妳的下一步會怎麼做呢？」

「我會逃跑，但有時候很難跑得掉。所以，可以的話我會盡量避免去那些地方。」
「日常生活要避免這些人多的時刻，有時真的很難。上班或上學的時候，總是難免會遇到人潮擁擠的情形，那些狀況妳又怎麼因應呢？」
 
羽潔向我陳述著雙胞胎妹妹的陪伴，由於學生時代有她同在，得以度過不少困難的時刻。但出社會後，妹妹離家到外地工作，失去陪伴者的她在工作場域上根本難以和人互動，常因恐懼與不安而變得無法動彈。最後，只好放棄工作、在家休息。
 
一年之後，想找工作又無法鼓起勇氣；想做一些可以在家工作的事情，卻又沒有相關技能。如果要重新學習，還是得出門和人互動，搞到最後只能作罷。
 
「我身邊的每個人都能和別人好好講話、好好相處，我卻好像無時無刻都處於焦慮狀態。我想，我是上帝做失敗的作品吧！」
 
「不！焦慮反應是人類為了生存而保留下來的機制，妳並沒有壞掉，也沒有不正常。或者該這麼說，妳的防護機制是相當敏銳的，它只是需要調整敏銳度的閾閥而已。」
 
羽潔突然抬起頭、睜大眼睛看著我。
我正視她的臉，給她一個接納的微笑。
 
「有什麼生理反應會讓妳知道焦慮開始湧現了呢？」
「我不知道，可能是手心會開始冒汗？額頭也會冒汗？心跳加速？這些好像都有？我不記得了，只覺得很恐怖、很不安。」
我們開始慢慢拆解那些害怕、那些恐怖、那些不安。她逐漸想到除了冒汗和心跳變快的反應，甚至想起腦中會浮現的語句－「現在得快點跑！」
「妳的身體太想讓妳活下去，所以不斷地提醒妳、警示妳，甚至用超猛的招數來逼妳就範。」
「不是因為我太膽小、太懦弱嗎？」
 
我向羽潔解釋焦慮症狀與神經系統過於警覺的關聯性，讓她知道，這一切並不是源於她的膽怯，而是身體太努力地啟動保護機制來保護她。
 
羽潔對於這樣的詮釋感到不可置信，一開始還以為我說的只是一種安慰的話術。在我的堅持與「洗腦」下，羽潔總算願意接受「跑掉有時有用，但無法每次都奏效，因此要從過往經驗挖掘成功」，以及「神經系統會誤判而搞得身心混亂」的論點。
我們在一次又一次的談話中，協助羽潔的大腦學習記住「害怕是可以被允許的」，而不是停留在「我是膽小鬼、要勇敢一點」的認知裡。同時，陪著她開始辨識焦慮發作前的訊號，包括呼吸的急促、腦袋的運轉變得混沌一片、甚至想著「我快死了」等……。
 
我們也對人多的空間做了些討論，釐清究竟是吵雜聲還是擁塞感引發了不適？抑或，密閉的空間才是讓身體擔心有危險、跑不掉的起源？
 
此外，練習著用呼吸調節的方式，讓身體與心理可以處在同樣的頻率裡。而不是讓生理的緊張干擾心裡的感受，造成壓抑或逃避的二擇一方式。
 
羽潔向我表示，她意識到自己開始能允許自己害怕了。她會對自己說「我本來就會覺得可怕，這是正常的。沒關係。」她發現只要不逼自己「正常」，身體好像就會少一點「反撲」。
 
幾個月後，她突然告訴我，她去某個得搭電梯的超市買東西。
 
「我還是很害怕、很緊張。但我專心地呼吸、數數，想著妳跟我說過的話，然後我跟自己說，電梯有按鍵、我隨時都可以出去，如果有需要，我也可以打電話求救。而且，我會害怕是正常的。」
 
說著這段話的她，露出了淺淺的微笑。彷彿為自己感到驕傲般地微笑著。
看著她露出微笑的我，也為她感到驕傲地笑了。
 
或許，每個人都跟羽潔一樣，曾懷疑自己是不是不正常的？覺得自己跟別人的不一樣就是一種糟糕的表現。
 
其實，每個人本來就是不一樣的個體。有些人反應速度比較快，不覺得問題的解決應該要做到多完美，表現及格就可以。但有些人則是需要多一點時間和空間去準備，在面對生活中的挑戰時，才能做到自己想要的程度。羽潔就屬於後者。
 
如果你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，請記得，你不孤單。
 
P.S. 感謝攝影師：Flávia Vicentini: https://www.pexels.com/zh-tw/photo/31916357/
*為能保護與我接觸過的每位當事人，我已將人事時地物全做過修改。每個角色皆非原本的樣貌，他或她都是被重新拆解與融合過的虛擬人物。絕對沒有保密的問題，請大家安心觀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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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轉載自 小小心理師，大大心世界（蔡翊楦心理師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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